• 飛天爺爺

梅艷芳:但我始終不過是個人

寫在最前:簡單來說,刊於「騰訊文學」一份電子雜誌上的專欄,雜誌營運了三期結束。第一期剛好梅艷芳逝世十周年,編輯知我是梅迷,開始了這個短暫的專欄。重新上載,刪減了一些無謂支節。看到結尾,還是鼻頭一酸。

與其躺在病床等,不如站在台上唱。舞台是能量也好,是她的止痛藥也好,有始有終,嫁給舞台,款待成就一生光輝的歌迷,揮揮手道別,是回報,也是感恩,她從不忘本。


我們埋怨生活,每天走不願走的路,但往往這是日後花一生也花不完的本錢。當人家孩子上學放學嬉嬉哈哈的時候,她四歲開始和姐姐踏上荔園和啟德遊樂場,唱著老氣橫秋的歌。雖說「機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」,四歲到十八歲的寒暑,與其說在「準備」,倒不如說是「裝備」。1982年「第一屆新秀歌唱比賽」,梅媽在姊姊梅愛芳獻唱過後,請評審多聽小妹梅艷芳,一曲過後,妹妹進入總決賽,以徐小鳳《風的季節》在利舞台摘冠。有評判曾跟梅艷芳說:「梅小姐,十年後也不會有像你一樣的歌星出現。」過眼雲煙,豈止十年?未敢絕後,肯定空前。


首張合輯《心債》,大家只記得Side A的梅艷芳,Side B的都被她蓋過。誰猜到封面一個倔強反叛的眼神,將要反轉整個八十年代樂壇?傳奇也講時機,成就傳奇除了她本人,也得靠唱片公司及一眾幕後功臣,當中少不了戰友劉培基。


在資訊還未唾手可得的年代,劉培基包裝了一個劃時代的梅艷芳,壞女孩、妖女、淑女、菠蘿釘、生果盤一個接一個話題佳作,顛覆從前正經八百的舞台,在大眾腦袋殖入「形象」二字。進軍台灣樂壇,媒體跟唱片公司打趣可否進擊放輕一點?他們招架不來,可見當年她如何勢不可當。他傳奇她百變,造就到延續,埋單計數,各有得益。


百變不限於裝扮,也在她的聲線,演繹快歌時充滿爆發力,搖滾是她音樂上重要標記。《冰山大火》的成功,燃起重型搖滾的《妖女》專輯,也引發《傷心教堂》及《黑色婚紗》這類搖擺情歌。唱慢歌時溫婉柔情,埋在骨子裏的憂鬱神傷,苦在前甘在後,如泡一杯清茶,幽幽滲出芳香。早期音樂拍檔黎小田,後期倫永亮功不可抹,大師各自發揮梅艷芳音樂上不同特質。最後三張錄音室專輯——《比生命更大》、《I'm So Happy》和合唱專輯《With》,是她音樂上另一里程碑,跟不同音樂人合作,開發音樂上更多不可能,可惜再也不可能。


能歌善舞,她的台風最令人津津樂道,模仿能力極高,山口百惠到西城秀樹,從初期模仿到消化,漸漸演變出屬於她的一套風格,三兩下招牌動作,誰也說得出她賦予舞蹈的名字——梅艷芳。


得到唱片公司及TVB力捧,表面順風順水,但她從來迎風上路。曾被批不懂唱歌,說話像鴨叫造作,終日長䄂披披搭搭,吸毒文身私生子禁歌掌摑事件一浪接一浪。多得一場感冒,多得電影限期逼近,造就經典《似水流年》,「不懂唱歌」成絕響。她是新聞女皇,女皇天不怕地不怕,初拍倫永亮小試牛刀,《無淚之女》憑歌寄意,向曾經攻擊她的人宣告:誰怕誰?我不曾為你流淚。「波濤洶湧」的《烈焰紅唇》,粉碎文身針孔傳言。台下喝倒采一句妖女,下張專輯送你妖女叉腰側望BAD BOY,我們是不是要多謝當日喝倒采的人?是真是假,留待各位求證。


尚算保守的八十年代(其實今天不見得很開明開放),《壞女孩》大搖大擺高唱都市情慾,挑戰衛道之士,惹來電台禁播傳聞。她的大膽開創先河,為後來者劈開冰山。《慾望野獸街》專輯幾乎一半以上作品,在某些東南亞國家列為禁歌,梅艷芳戲言不如禁掉整張專輯一了百了。也因「犯規」在國內演唱禁歌,遭封殺多年,但態度依舊,反正愈禁愈紅。不用推推撞撞叫口號,她以音樂改變一切,個個放棄爭戰,只想歡欣萬年。


台上七情上面,搬上大銀幕,影壇經典《胭脂扣》可一不可再。影評戲言「《胭脂扣》最成功之處,是以一個不太漂亮的女孩,來演一個如斯漂亮的如花,卻令觀眾信服。」無疑她不夠漂亮,也正因她不夠漂亮,觀眾和她也沒有包袱;她相信戲裏的漂亮,戲裏的相信愛情,就夠。一曲南音《客途秋恨》,裝備的本錢,瀟灑男裝初挑十二少,絕代芳華金馬影后「你敢不敢抱一抱」?


「香港的女兒」敢言敢行,賑災永遠站在最前線。為公益為慈善,成立「四海一心慈善基金會」,有情有義。朋友在她眼裏比天高,可以一個信字,離港前交下沒填寫銀碼的支票,以解好友燃眉之急。俠女精神,最終贏得身邊一班好朋友——朋友,信不信由你。這些年來,一眾好友總掛她在口邊,十年過後未忘人,卻怕有朝相見,沒有浪漫但見白頭,敢問誰能等她到白頭?


她自信,不怕後浪「爭飯碗」,有飯齊齊吃,提攜過的名字一籮籮。她是頒獎禮常客,但不一定買帳,從領獎到不領獎,過去或現在,「梅艷芳」三字從不間斷,薪火相傳,從沒離開過頒獎台;一切源於她對舞台的執著,要把最好的帶到台上,自己的,別人的,絕不吝嗇。


梅艷芳為同業做了一個又一個史無前例的示範,音樂不單是音樂,也有講究的包裝。她有最易消化的糖衣,也有精雕細琢的內涵,是上乘的流行藝術。


她走了,她神化了,但她從來不是完美的人,她是娛樂版裏的壞女孩,女皇終究是有血有肉的凡人。她想有一個家,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是她台下的人生目標。山口百惠1980年結婚引退,台上放下咪高峰徐徐走進後台,歌迷再歇斯底里呼喊,也決意不回來。1992年梅艷芳完成告別舞台演唱會,一心走上人生另一段路,可惜技癢和技湛的,還是屬於舞台。1994年重踏台板,把生命獻給舞台,一直走到最後。


說到底,她以生命換取的,還不過是當一個女人的權利,那怕人生走到盡頭,她還是堅持和執著這點權利。人生沒有回頭的餘地,她不例外。懂性以來一直向著舞台出發,小歌女一遇風雲便化龍,擁半邊天執子之手難上加難。大病纏身寧以命一博,終究只不過是顆女人心,無奈這夥心比生命更大。


打個噴嚏傷風感冒也成了新一代走音失準的藉口,梅艷芳用最後一口氣唱盡一代Classic Moment,花月佳期只恨後會無期,珍惜再會時已到夕陽無限好。多年演唱會謝幕指定動作,聲如洪鐘高呼一句「Bye Bye」,一別了無期。最後一曲,不是《夕陽之歌》的感同身受,而是《珍惜再會時》留給各位的叮嚀和感慨,她記得大家。


1982年離我們愈來愈遠,我們永遠記得那個晚上,一起見證一代歌后誕生。別了,遺產風波遺下的風花雪,管風裏是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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